数字社会

烟账

发明解药的人被毒药的主人收编了,这不是悲剧,是会计。

烟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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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力五十二岁那年把自己的肺拍了一张片子。

他爸死于肺癌。他是药剂师。他自己也抽烟。三件事碰在一起,你不需要有多高的智商,也能算出来下一步该干什么。

2003年,沈阳。他搞出了世界上第一支电子烟。用尼古丁溶液雾化的方式,让你吸到了你要的东西,跳过了你不要的那些东西。焦油,一氧化碳,苯并芘,四千多种你念不出名字的化合物。

他给它起了个名字:如烟。

如烟。像烟。不是烟。

这三个字后来变成了一个预言。


烟草这门生意有一个别的行业没有的特征:你的客户会死。

不是偶尔死。是稳定地、可预测地、大规模地死。每年一百万中国人死于吸烟相关疾病。一百万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中型城市每年从地图上消失。

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。烟盒上印着。政策文件里写着。你的医生告诉过你。你妈告诉过你。你自己也告诉过你自己。

但三亿人继续抽。

你可以说这是成瘾。你可以说这是人性的弱点。你可以说这是信息不对称。你说什么都行。但如果你是一个会算账的人,你只需要看一个数字:2022年,中国烟草总公司利税总额约1.4万亿人民币。

一万四千亿。

你知道1.4万亿是什么概念吗。2022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大约20万亿。烟草一家贡献了百分之七。

你把一个国家想象成一个公司。有一个部门,每年贡献百分之七的营收。代价是每年损失一百万个客户。但客户总数有三亿。补充速度比损失速度快。

这笔账算得过来。


韩力的发明在中国没火。

如烟在国内卖了两年,被央视点名,说它虚假宣传。这家公司后来基本消失了。韩力把专利卖给了一家英国公司。如烟死在了发明它的土地上。

然后它在别的地方活了。

美国。英国。欧洲。日本。电子烟从2010年开始在全球疯长。2023年全球电子烟市场大约250亿美元。其中大部分硬件是中国深圳制造的。

一个中国人发明了它。中国工厂制造它。中国把它卖到全世界。但中国人自己不太用得上。

这个结构你见过。鸦片战争的镜像版。只是这次,出口的东西碰巧不杀人。


我在深圳见过一个做电子烟代工的老板。姓陈。他的工厂在宝安区一个工业园里,两层,四百个工人。

他给我看他的产品线。一次性的,可充电的,换弹的,大烟雾的。十几个品牌,全是贴牌。品牌方在美国、在英国、在东南亚。他只管做,不管卖。

我问他:你自己抽吗。

他说:我不抽烟。

我说:做了这么多年,一口都没试过。

他说:试过。不上瘾。我对尼古丁不敏感。

他带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。生产线上全是年轻女工,戴着蓝色手套,往小小的金属管里装棉芯和发热丝。动作很快。一个人一天能装八百支。

我说:你一年出多少。

他说:去年六千万支。

我说:利润呢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他说:你猜猜一支一次性电子烟,出厂价多少。

我说:不知道。

他说:十二块人民币。在美国便利店卖八到十美元。中间的差价,物流、关税、品牌方、零售商,分完了。我拿两块钱的利润。
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
他说:两块钱。但我一年出六千万支。你算。

一亿两千万。不少了。但跟那个1.4万亿比,他的工厂连个零头都不是。


2019年11月1日。国家烟草专卖局和国家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文,电子烟线上禁售。

陈老板跟我说起那天。他说他正在吃午饭。手机弹了一条新闻。他把筷子放下来,看了三分钟。然后把碗端起来继续吃。

我说:你不紧张吗。

他说:紧张什么。我做外贸。国内线上卖不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
我说:那后来呢。

他说:后来就有关系了。

2022年5月1日。《电子烟管理办法》正式生效。电子烟被纳入烟草专卖管理体系。意思是,你要生产、批发、零售电子烟,你得拿烟草专卖许可证。

他说那天他没吃午饭。


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

如果你是一家年入1.4万亿的公司,你最怕什么。

不是竞争对手。你没有竞争对手。你是专卖体制。你是唯一的。

你怕的是替代品。

一种东西,能给你的客户他们要的东西,又不杀他们。不杀他们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你的道德成本没了。那些说你是”合法的慢性投毒”的人闭嘴了。你最坚固的护城河不是专卖牌照,不是渠道网络,不是品牌忠诚度。你最坚固的护城河是你的客户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电子烟是更好的选择。

不是完美的。不是无害的。但更好。英国公共卫生部2015年说的,电子烟的危害比传统卷烟低百分之九十五。你可以争论这个数字。你可以说长期数据不够。你可以说青少年问题。这些都对。但方向是清楚的。

方向清楚就够了。方向清楚就是威胁。


所以发生了一件非常优雅的事。

不是禁止。禁止太丑了。禁止一个明显比卷烟更安全的东西,你怎么跟公众解释。

是收编。

纳入烟草专卖管理。翻译成人话:以后电子烟就是烟草的一部分了。你不是替代品。你是我们产品线的延伸。你不是来革命的。你是来入职的。

韩力发明了一种可能拯救上百万人生命的东西。这种东西在全球范围内蓬勃生长。然后它的祖国说:很好。这是我们的了。

你看,从头到尾没有人说电子烟是坏的。文件里用的措辞是”规范”、”管理”、”纳入体系”。温柔得像一个拥抱。

被拥抱的东西还在不在,取决于谁在拥抱。


我后来又去找了陈老板。他的工厂还在开。还是做外贸。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
他说:国标出来了。电子烟国标。

我说:国标怎么了。

他说:以后国内卖的电子烟,烟液里必须含烟草提取物。

我说:什么意思。

他说:就是字面意思。你的烟液里要有烟草的成分。没有的不准卖。

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。

一种发明出来就是为了避开烟草燃烧产物的东西,现在被要求必须含有烟草提取物。

他看着我的表情。

他说:你是不是觉得这很荒谬。

我说:你不觉得吗。

他说:我一开始觉得。后来想明白了。

我说:想明白了什么。

他说:烟草专卖。专卖的是什么。是烟草。你的东西里没有烟草,凭什么归我管。你的东西里有了烟草,那就是我的管辖范围。合情合理。

他笑了一下。很干的那种笑。

他说:不是产品要合规。是产品要变成你能管得着的东西。


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学法律的朋友听。

她说:你知道这个逻辑像什么吗。

我说:像什么。

她说:像明朝的盐引。你要卖盐,你得有盐引。盐引是朝廷发的。你有引,你是合法商人。你没引,你是私盐贩子。但盐就是盐。同一颗盐。

她说:控制的不是盐。控制的是引。

我说:所以烟草专卖许可证就是盐引。

她说:不。许可证只是盐引的一部分。更妙的那一步是国标。国标要求你的产品必须含烟草提取物。这一步是什么。这一步是把你的盐变成他的盐。你本来卖的不是他的东西。现在你卖的必须是他的东西的衍生品。你不光需要他的引。你还需要他的盐。

她喝了一口水。

她说:好厉害。真的好厉害。你可以不服气。但你得承认这套设计很精密。


我再说一组数字。

每年一百万人死于吸烟相关疾病。电子烟如果能降低百分之九十五的危害,理论上,如果所有烟民都转换,每年能少死九十五万人。

九十五万。

你放在任何别的领域去想。如果有一种技术每年能在中国少死九十五万人,你觉得会发生什么。举国推广。政策倾斜。专项基金。院士评审。

你把那种技术的收入归属权交给一个年入1.4万亿、靠卖那个会杀人的旧版本为生的实体来管理。

然后你等着看它会怎么推广。

我不评判。我只算账。


陈老板的工厂最近上了一条新产品线。符合国标的,含烟草提取物的电子烟。给国内市场做的。

他拿了一支给我看。外观跟他以前做的一样。银色,小小的,像一支粗一点的签字笔。

我说:抽起来什么区别。

他说:有一种烟草味。以前是水果味、薄荷味。现在得有烟草味。

我说:好抽吗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你问的是好不好抽,还是问它像不像烟。

我说:有区别吗。

他说:有。好抽是一回事。像烟是另一回事。它现在越来越像烟了。

他把那支样品放回桌上。

他说:你知道韩力当年发明这东西是为什么。是因为他爸死于肺癌。他想做一个不杀人的替代品。现在这个替代品被要求必须包含它试图替代的那个东西。

他看着窗外。工业园里灰色的楼。

他说:我不知道韩力现在什么感受。如果是我,我会觉得这是一个笑话。但不是那种好笑的笑话。


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叫禁区蚂蚁的现象。

一群蚂蚁在觅食。你在它们的路线上放一滴杀虫剂。蚂蚁不会走那条路了。但它们也不会去找一条新路。它们会在原来那条路的边缘反复绕圈,越绕越近,像被那滴毒药吸引。

它们不是想死。它们是被信息素困住了。前面蚂蚁留下的路径太强了。绕开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多了。走老路只需要跟着味道走。

三亿烟民。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。路的尽头是一滴杀虫剂,每年溶解掉一百万只蚂蚁。

有一只蚂蚁说:我发现了一条新路。这条路上没有毒。

管理员说:很好。以后走你这条路的蚂蚁,先来我这里登记。走之前在鞋底蘸一下旧路上的泥。


我最后问了陈老板一个问题。

我说:你觉得五十年以后,人还抽烟吗。传统的那种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他说:你问错了。你应该问的是,五十年以后,谁来决定人抽什么。

他站起来。要回车间了。

他说:韩力的如烟,当年广告语是什么你知道吗。

我说:不知道。

他说:如烟似雾,健康人生。
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他说:八个字。前四个字卖出去了。后四个字没人收。